2012年6月28日 星期四

太宰治〈跑吧梅洛思〉

跑吧梅洛思(走れメロス)
原著:太宰治(だざいおさむ)
翻譯:紅豆佳譯人
青空文庫原文:http://www.aozora.gr.jp/cards/000035/files/1567_14913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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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梅洛思震怒,決心要剷除那奸險暴虐的君王。梅洛思不懂政治。梅洛思是村裡的牧人。他吹笛,過著與羊兒同樂的生活。但他對邪惡之敏感遠勝於常人。天都還沒亮,梅洛思就離開村子,翻山越野,來到十里外的西拉庫司市集。梅洛思無父無母,亦無娶妻。他胞妹正值二八年華,性格溫順,兩人相依為命。小妹再過不久要和村裡另一名正直的牧人成親,婚禮之日近在眼前。梅洛思大老遠來到市集,為的是採買新娘禮服、宴客菜餚等。他先採購東西,然後在都城裡逛逛。梅洛思有一竹馬之友,名叫歇里圖斯,在西拉庫司市集當石工。他打算去拜訪這位友人。兩人久未見面,心裡好不期待。走著走著,梅洛思感到街上氣氛不太對勁。靜悄悄的。太陽已經下山,街上自然變得昏暗,但是,不知怎的,不全然是入夜的緣故,整個市集透著一股蕭瑟。就連慢條斯理的梅洛思,也漸漸感到不安。梅洛思向路上幾個年輕人問話:「發生什麼事了?兩年前我來到這個市集時,即使入夜依然人人高歌,街上應該是熱熱鬧鬧的啊。」年輕人只是搖搖頭,並未回答。再走幾步路,梅洛思碰到一名老翁。這次他還加強了語氣問話。老翁亦無答話。梅洛思雙手搖著老翁不斷提問。老翁心有忌憚,壓低聲音簡單回答。
「國王要殺人。」
「為何殺人?」
「他說要殺掉心懷不軌的人,可哪裡有人懷有惡心。」
「他殺了很多人嗎?」
「是啊,國王一開始先殺了妹婿。然後是王儲陛下。然後是親妹妹。然後是親妹妹的孩子。然後是皇后陛下。然後是賢臣阿雷基斯大人。」
「真叫人吃驚。國王發瘋了嗎?」
「不,他沒瘋。聽說是無法信任他人。最近他對朝臣也起了疑心,對生活稍加寬裕的人下令,要他們交出人質。違反命令的話就要被綁在十字架上,然後殺掉。今天有六人遭殺害。」
聽聞至此,梅洛思震怒。「這國王真令人失望。不能放任他活著。」
梅洛思是個單純的男人。他背著採買品,緩步走入王宮。轉眼間,他就被巡邏衛士逮捕。經過搜身,梅洛思的懷中被搜出一把短劍,引起偌大騷動。梅洛思被帶到國王面前。
暴君迪歐尼司靜靜的,卻又頗具威嚴的問道:「說!你拿這把短刀想幹什麼勾當?」國王顏面蒼白,眉間皺紋之深,猶如刀刻。
梅洛思問心無愧,答道:「我要拯救市集,使其脫離暴君之手。」
「就憑你?」國王苦笑道:「真是個傻子。你不會瞭解寡人的孤獨。」
「住口!」梅洛思憤而起身反駁:「對人心存疑,如此惡德最令人不齒。國王您甚至對人民的忠誠存疑。」
「防人之心不可無,如此正當的心態,正是你們教我的。人心叵測,人類本是私慾的集合,信不得啊。」
暴君冷靜低語,嘆了口氣道:「寡人也希望天下太平吶。」
「為了什麼太平?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嗎?」梅洛思冷嘲熱諷:「濫殺無辜,算什麼和平。」
「閉嘴,你這賤民。」國王驀然抬頭回道:「光憑一張嘴,要說得多高尚就有多高尚。寡人只知人心隔肚皮。等你上了刑場痛哭道歉,寡人也饒不了你。」
「唉呀,國王你最聰明了。你就繼續自大吧。我早有決心一死,絕不會求你饒命。不過……」梅洛思說到一半,視線落到腳邊,突然猶疑一下,說道:「不過,若你有意同情我,就請在行刑前請給我三天的時間。我有一個妹妹,我想給他找個歸宿。三天內,讓我在村裡辦場婚禮,我必定歸來。」
「笑話!」暴君低聲乾笑,說道:「瞧你說的漫天大謊。飛走的鳥兒豈會歸來。」
梅洛思竭力宣示:「沒有錯,我會回來。我會信守承諾。你只要給我三天的時間。舍妹還在等我回家吶。既然你這麼信不過我,那好吧,市集裡有個石頭工人叫做歇里圖斯,他是我無可取代的好友。我就留他當人質再走。倘若我逃了,到第三天日落以前,我沒回到這裡,就請你對他處以絞刑。我求你了,求你照辦。」
聽到這裡,國王懷著暴虐的思緒暗自竊笑。說得真好聽。反正你不可能回來。索性假裝上當,把你這騙子放走才有意思。到第三天把那替死鬼殺了,那可爽快。到時候我就用哀愁的表情讓他知道,人就是這樣所以不可信任,然後賞給那頂罪男子極刑。世上有多少正人君子,這回可要給這些傢伙點顏色瞧瞧。
「就如你願吧。叫那替死鬼過來。你得在第三天日落以前歸來。來遲了,我肯定殺掉那替死鬼。你就晚一點來吧。我可以永遠不計你的罪行。」
「什麼,你說什麼?」
「哈哈。如果你覺得性命寶貴,就晚點回來。你的心思我明白。」
梅洛思心有不甘,憤而跺了一腳,不願再說下去。
竹馬之交歇里圖斯於深夜被召入宮廷。兩位好友在暴君迪歐尼司面前展開闊別兩年的重逢。梅洛思向這位友人訴說一切經過。歇里圖斯默然點頭,緊緊抱住梅洛思。朋友之間,能這樣就夠了。歇里圖斯遭到綁縛。梅洛思即刻出發。時值初夏,滿天星斗。
梅洛思當晚連夜趕了十里路,到達村子時,已經是隔天上午,太陽高高掛著,村人已來到田裡工作。梅洛思那十六歲的妹妹也正為兄長看著羊群。看著哥哥步履蹣跚的走來,神情疲憊困頓,內心不由得一驚。他接著連珠般的向兄長問話。
「沒事。」梅洛思努力想擺出笑容,說道:「市集裡還有事情沒辦完。我還得趕緊回去呢。明天就要舉行你的婚禮。早點著手才好吧。」
小妹雙頰泛紅。
「開心嗎?我買了漂亮的衣裳回來。去吧,告訴村子裡的人,說婚禮就在明天。」
梅洛思又搖搖晃晃的走了起來,回到家中為眾神裝飾祭壇,整頓宴席,沒多久便倒臥在地,深深入睡,連呼吸都快沒了。
一覺醒來已是夜晚。梅洛思起身後立刻去拜訪新郎家。他懇求,說是因為某些緣故,希望能在明日舉行婚禮。這位牧人妹婿嚇了一跳,直說不可,說是什麼準備都沒做,希望能等到葡萄收成的季節。梅洛思再次懇求,只道等不得,無論如何請在明天舉行。牧人妹婿也十分執著,萬萬不肯答應。爭論延續至黎明,梅洛思又是好言相勸,又是甜言軟語,總算說動這位妹婿。婚禮在正午舉行。新婚夫婦對著眾神說完誓言後,天空便佈滿烏雲,雨水一滴接著一滴落下,片刻之間轉為傾盆大雨。出席婚宴的村民都感到一股不詳的氣息,但人人依然打起精神,在狹窄的屋內,忍受著悶熱,開朗的唱歌、鼓掌。梅洛思也是滿臉洋溢喜色,甚至暫時忘卻與國王之間的約定。入夜後,婚宴愈發熱鬧,大家絲毫不在乎外面的豪雨。梅洛思希望能一輩子留在這裡。他想和在場的好人共渡人生,但現在,這副肉身已不屬於自己。真是不如人意。梅洛思鞭躂自身,總算決心離去。到明天日落為止,時間還綽綽有餘。他心想:「稍微睡一下,然後立刻出發。屆時雨勢也會變小吧。」他想在這個家裡盡量多待片刻。即使是梅洛思這般好漢,也免不了有一絲不捨、一絲柔情。新娘今晚陶醉在喜氣之中,似乎樂得說不出話,梅洛思走近其身旁,說道:
「恭喜。我累壞了,先讓我去睡一覺吧。醒來以後,我要趕去市集,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啊。你現在有個溫柔的丈夫,即使我不在,也一定不會寂寞。你哥哥我,最痛恨的,就是懷疑他人,還有說謊。我想你也知道。你對你丈夫,不准有任何秘密。我想對你說的,就只有這些。你哥哥也許還說得上是了不起的漢子,你要感到驕傲。」
新娘像是做著美夢,歡喜的點了頭。梅洛思接著拍拍新郎肩膀:
「你我都是窮苦人家。我家中的寶貝,就只有小妹和羊兒,其他什麼也沒有。也就全都給你了。對了,能當梅洛思的妹婿,你應該驕傲。」
新郎感到羞赧,雙手放在身前摩擦。梅洛思還笑著向村人行禮,然後離開宴席,鑽入羊圈,睡得不省人事。
醒來以後,已經是翌日微曦時分。梅洛思跳了起來,我的老天,睡過頭了,不,還不礙事,現在立刻出發的話,肯定趕得上約定的時刻。人是能講信用的,今天一定要讓這國王見識見識。然後要笑著走進刑場。梅洛思從容準備動身。外面的雨好像也稍微變小了。準備就緒。梅洛思大幅擺動雙臂,在雨中,如箭矢般快速奔走。
今晚,我要被殺。我為了被殺而奔跑。為了救出代罪友人而奔走。為了破除國王的奸佞險惡而奔波。我必須奔馳。最後,我會被殺。年輕時代就要開始保住名譽。再會了,故鄉。青年梅洛思真辛苦。有好幾次,腳步就要停下。啊……啊……他大聲斥責自己,腳下不停奔跑。離開村莊,橫越田野,穿越森林,來到鄰村時,雨停了,太陽高掛,天氣漸熱。梅洛思握拳拂去額頭汗水,來到這裡就沒問題了,對家鄉已無眷戀。小妹他們想必會成為一對佳偶。我現在應該沒什麼好操心了。只要筆直前往王宮就好。沒必要這麼急。慢慢走吧,拿出與生俱來的悠哉,用優美的聲音唱出喜愛的小曲子。漫步行了二里路、三里路,差不多要走完一半的時候,災難從天而降,梅洛思的腳驀的停住。看,前方的川。昨日豪雨導致山裡水源地氾濫,滔滔濁流匯聚至下游,其勢之猛,瞬間沖毀了橋,激流轟轟作響,衝得橋樑粉碎,四處飛散。他茫然呆立。放眼四處張望,又拉開嗓子呼喊,卻不見船夫,岸邊無船隻停靠,只怕是被白浪沖得連影子都不剩了。川流逐漸漲起,彷彿成了一片汪洋。梅洛思蹲踞岸邊,忍不住淚水哭了出來,對著蒼天高舉雙手哀聲歎道:「啊啊,靜下來啊,瘋狂的川流啊。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。現在已經日正當中了。太陽下山前,我如果無法抵達王宮,我那好友,就要為我而死啊。」
濁流彷彿在嘲笑梅洛思,翻騰得更激烈、更狂放。後浪吞噬前浪,捲起前浪,一浪拱起一浪,而時間,正一刻接一刻的逝去。當下梅洛思醒悟了。只能游過去了。啊,諸神請看!愛與誠的偉大力量是不會輸給濁流的,現在我就展現給你們看看。噗通一聲,梅洛思跳入洪流,面對翻騰蟠曲,猶如百尾巨蟒的駭浪,展開一場生死之爭。滾滾洪流或撲面而來,或捲起漩渦,或夾帶萬鈞拉力,梅洛思凝聚全身氣力於雙臂,不斷來回撥動。人類青年這副盲目划水,猶如奮起之獅的姿態,似乎連蒼天也覺得感傷,不禁施以同情。儘管任流水牽引,梅洛思終究漂亮的攀住對岸樹木。謝天謝地。梅洛思像馬匹似的全身顫了一下,緊接著繼續趕路。哪怕只是一刻,也浪費不得。太陽開始西斜。氣喘吁吁的爬山,爬過山頂,才剛鬆口氣,突然,眼前殺出一票山賊。
「站住。」
「幹什麼。我得趕在太陽下山之前抵達王宮。放開我。」
「要我們放人,就留下你所有的東西。」
「除了小命一條,我一無所有。就連這條命,稍後就要獻給國王了。」
「就是要你這條命。」
「莫非你們是奉國王命令,埋伏在這兒等我。」
匪黨二話不說,一齊揮舞棍棒。梅洛思出其不意一個縮身,飛鳥似的襲向身邊一人,奪下其棍棒,喝道:「哀哉,這是為了正義!」猛然一擊,兩三下毆倒三人,趁著餘人膽怯,趕緊往山下奔逃。一鼓作氣奔至山下,煞是累人,正好午後灼熱烈陽當頭照下,梅洛思幾度感到暈眩,每走兩三步便提醒自己打起精神,最後還是雙膝一軟,跪倒在地。他站不起來。他仰望蒼天,心有不甘的哭了起來。啊啊梅洛思,泳渡濁流,擊倒三個山賊的戰士,你過關斬將來到此處。梅洛思,你是真勇者。現在在此,累得動彈不得,真難看啊。親愛的友人就因為信任你,終究免不了殺身之禍。你是絕代背信之徒,這可正中國王下懷。他自責,他全身虛脫,爬也爬不動,連毛蟲都不如。他倒臥在道旁草原。身體一旦疲勞,精神也會跟著失序。一切都無所謂了,即便不合勇者作風,怨天尤人的天性仍蠶食著內心一隅。我做了這麼多努力。絲毫沒有毀約的念頭。蒼天為證,我一路全力走來。跑到全身動彈不得。我不是背信之徒。啊,如果還有餘力,我想剖開胸膛,展示那鮮紅的心臟。我想展示這顆心臟,藉由愛與誠信的血流而震動的心臟。然而,在這節骨眼,我卻精疲力竭了。我真是個不幸的男人。我一定會被恥笑。我的家族也會被恥笑。我欺騙朋友。倒在半路上,就等於根本什麼也沒幹過。啊,也罷。或許是我命中注定。歇里圖斯啊,原諒我。你總是信任我。我也不曾欺瞞你。我兩真是一對好朋友。猜忌這片烏雲,從來不曾在你我胸中停留。即便是現在,你一定也是心平氣和的等著我。唉,你在等我吧。謝謝你,歇里圖斯。感謝你相信我。想到這點,我就不能自已。朋友之間的誠信,是世間最值得驕傲的至寶。歇里圖斯,我奔跑過了。沒有一絲欺瞞你的企圖。相信我啊!我刻不容緩的趕來。突破濁流,又躲過山賊包圍,一口氣直奔山腳。這是我才辦得到的啊。啊,別再給我任何希望了。別管我了。一切,也罷。我輸了。丟臉啊。笑吧。國王悄悄叮囑,要我晚一點抵達。他答應在我遲到以後,殺了代罪人,放我一馬。我恨國王卑劣。但是,事到如今,我就要被國王說中了。我怕是要遲到了。想必國王會自以為是的點點頭,恥笑我,然後我會平安獲釋。如此一來,我,簡直生不如死。我永遠是個背信者。是世間最見不得人的人種。歇里圖斯啊,我也想死。讓我和你一同死去。想必只有你會相信我。不,這會不會是我自己,一相情願?啊啊,不如當個惡人,繼續活下去吧。村裡有我的家園。有羊。小妹夫妻,總不至於把我逐出村子吧。什麼正義,什麼誠信,什麼愛,仔細想想,根本無聊透頂。殺了人就能保住自己的命,這豈非人間的定律?唉,一切都太荒唐了。我是醜陋的背信者。罷了,隨你便了。一切都完了——他四肢往外一攤,緩緩入睡。
忽然,耳邊聽聞流水潺潺。他稍微抬頭,屏息傾聽。腳邊似乎有流水。顫顫巍巍的起身,一看,岩石裂縫中,滾滾清水伴隨細微聲響湧出。梅洛思屈著身體,像是被泉水吸引。雙手掬水,喝了一口。他長嘆一口氣,感覺猶如從夢中覺醒。走得動。去吧。隨著肉體疲勞消除,些微的希望油然而生。這是履行義務的希望。殺己身,護名譽的希望。斜陽紅光投射於群樹,枝葉如燃焰閃亮。距離日落還有些時間。有人在等我。有人毫不存疑,靜靜的等著我。我是受到信任的。我的小命,不成問題。以死謝罪這話雖然好聽,但我可沒說。我必須回報那份信賴。眼下只剩這件事了。跑吧!梅洛思。
我受到信賴。我受到信賴。剛才,那是惡魔的聲音,那是場夢。一場惡夢。忘了吧。當五臟俱疲時,就會忽然夢見那邪惡的夢。梅洛思,你並不可恥。你果然是,真勇者。這不是又站起來跑了嗎?謝天謝地!我能以正義之士的身份死去。唉呀,太陽要沉了。沉得好快。等等我啊,老天爺。我一生下來就是個正直的男人。請讓我死的時候仍是個正直的男人。
推開路人,撞開路人,梅洛思奔跑,猶如一陣黑風。原野之中有場酒宴,他朝宴席直奔而入,宴客無不驚愕,狗兒也被踢飛了,他飛越小河,太陽漸漸西下,而他奔跑之疾,勝過太陽十倍。與一群旅人颯然擦身而過的瞬間,隱約聽到不詳的對話。「現在那男子已經在十字架上了。」啊,那男子,為了那名男子,我現在正如此狂奔啊。不能讓那男子死去。快啊,梅洛思。不能遲到。此時此刻,正是要讓人見識愛與誠的力量。儀態怎樣也無妨。梅洛思現在幾乎是全裸。無法呼吸,口中噴出兩三次鮮血。看到了。他看見遠方有個小小的東西,是西拉庫司市集的高塔。高塔被夕陽照得閃閃發光。
啊,梅洛思先生。」沉痛的聲音隨風而至。
梅洛思邊跑邊問:「是誰?」
「我叫緋洛特,是您的朋友歇里圖斯的先生的徒弟。」這名年輕石工跟在梅洛思後頭,邊跑邊喊:「已經不行了。沒用了。請別再跑了。您已經,救不了師傅了。」
「不,日還沒落。」
「就在剛才,他已被判死刑了。啊啊,您來遲了。我好恨啊。就差那麼一點,再早一點,再早一點就好了!」
「不對,太陽還沒下山。」梅洛思胸口欲裂,雙眼直視那龐大火紅的夕陽。他除了奔跑還是奔跑。
「罷了。別再跑了。現在您自身的性命比較重要。師傅相信您。即使被拖入刑場,他仍舊鎮定。國王再怎麼揶揄,他仍堅稱梅洛思會來。自始至終,都是抱持強烈信念的姿態。」
「正是如此,我才要跑。我正因為受到信任才要跑。來不來得及都不是問題。人命也不成問題。我奔跑,是因為有一股,更為可怖更為巨大的事物。緋洛特,跟我來!
「唉呀,您瘋了嗎?那您用力跑吧。也許,並非來不及。您就跑吧。」
當然,太陽還沒沉沒。梅洛思跑著,死命使出最後的力氣。梅洛思的腦袋一片空白。他什麼都沒想,只是受到一股不知所以的巨大力量牽引,因而奔跑。太陽緩緩沒入地平線,正當最後一絲暮光也將要消失之時,梅洛思如一陣疾風闖入刑場。趕上了。
「且慢。不能殺他。梅洛思回來了。按照約定,剛剛回來了。」梅洛思試圖如此對刑場邊的群眾呼喊,但他喉嚨緊縮,只微微發出乾啞的聲音,群眾之中,沒有半個人察覺到他已抵達。十字架的支柱已然高高聳立,歇里圖斯逐漸被吊起。梅洛思目睹此刻,使出最後的勇力,就像早先泳渡濁流一般,奮力撥開群眾。
「是我,劊子手!該殺的人是我。我是梅洛思。是我拿他當人質的,我就在這兒!」他聲嘶力竭的枯喊,同時登上處刑台,眼看友人漸漸被高吊,他緊緊抓住友人雙腳。群眾開始喧鬧。了不起啊。原諒他吧。現場眾口激昂。歇里圖斯被鬆綁了。
「歇里圖斯。」梅洛思熱淚盈眶說道:「打我吧。用盡全力打我的臉吧。我在路上做了一次惡夢。如果你不打我,我就沒資格和你擁抱。打吧。」
歇里圖斯好像能完全諒解,點了個頭,往梅洛思右頰打去,聲音響徹刑場。
打完以後,他溫柔微笑道:「梅洛思,打我吧。你也那樣大聲的打我的臉吧。我在這三天,就那麼一次,稍稍的懷疑過你。我有生以來,第一次懷疑你。你若不打我,我就不能和你相擁。」
梅洛思揮臂如風,往歇里圖斯頰上打去。
兩人同聲:「謝謝,我的朋友。」緊緊相擁,喜極而泣,嚎啕大哭。
群眾之中,也可聽聞啜泣之聲。暴君迪歐尼司從群眾身後,靜靜看著兩人,然後悄悄靠近兩人,面帶愧色的說道:「你們的願望實現了。你們戰勝寡人的心。原來誠信,絕非空泛的狂想。你們可否和寡人當朋友?請你們答應寡人的請求,我想和你們成為朋友。」
群眾同一時間歡聲雷動。
「萬歲,國王萬歲。」
一名少女為梅洛思獻上緋紅披風。梅洛思不知所措。好友貼心的告訴他:「梅洛思,看你全身光溜溜的。趕快穿上披風吧。這位可愛的姑娘,看你身體被大家看得一乾二淨,不禁覺得可惜啊。
勇者面紅耳赤。

(改編自古老傳說、弗里德里希・席勒之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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